
| 发布时间:2026-08-10 18:00作者:段文贞来源: |
一
爸妈在70岁时买了辆大通改装成房车,三年多时间里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山山水水。他们不喜大城市的喧嚣,习惯停宿各处靠近山野的营地,盛夏时节更爱钻进大山,一个柴油灶支撑起二人一狗几日的吃食,过着简朴却自得其乐的山居生活。
今年侄儿高考,他们心有挂念,难得的压制住了南下北上的雄心,整个夏天都未提及离家远行的计划。然而,跑野了的身心哪能耐得住拘在家吹空调的昏沉,几日不与我联系,我一个电话追过去查岗,那头接起来,第一句话必定是“我们进山了”,第二句便是“西安天太热,小黑受不了”。懒得揭穿他们的小心思,除了叮嘱规律吃饭,顺带还要帮他们做做攻略。秦岭七十二峪的凉风,隔着听筒似乎也能吹散几分今夏的燥热。
最近连日大雨,防汛的形势越发严峻。视频里那些暴雨山洪的场面看得让人心头发紧,我天天嘱咐他们别往山里跑,不知是我密集的监督电话起了作用,还是最近秦岭山区多变天气的不便,爸妈终于又回归到煮饭遛狗的城市日常,我心中的那点隐忧也终于落定。
二
古人说,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从小在平原长大的我,对大山始终是心存敬畏的。
刚参加工作,在宁陕县皇冠镇。皇冠被秦岭群山包围,镇政府老办公楼对面就是一面大山。在镇上工作的几百个日夜,印象最深的,就是清晨推开房门那满眼满山沉甸甸的绿。有时闲了就倚在楼道护栏上望山,观察着对面陡峭的山势,脑海中设计着上山迂回的路线。
想象很快有了落处。那是一个夏日周末,承接集镇开发项目的王经理听说那山上有一处遗迹,邀我和值班的同事一起上去看看。上山是个体力活,只管弓着腰紧跟前人的脚后跟,手脚并用地往上攀。到了山顶已是心跳如擂鼓,难辨来路。可惜山上并没有找到传说的庙宇屋舍,只见了几垣残破的土墙。山顶杂木荫蔽,山风阴冷潮湿,身上一层热汗被风一浸冰凉刺骨,上山的兴奋劲顿时全无。一行人赶紧讨论下山的路。哪里有路?!最后的法子,是顺着积满厚厚落叶的阴坡往下出溜。山坡很陡,落叶湿滑,他们怕我梭得太快滚下去,折了根长树枝拽着我。我几乎是一路蹬坐着被拽着溜下山,到了山脚平缓处已是又惊又惧。当天晚些便开始发烧,在镇卫生院打了两天吊瓶才算消停。那场狼狈经历,被同事笑了很久。
这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。彼时年轻莽撞,在小镇的山风里肆意成长。那些山村工作的点滴,静静停留在泛黄的日记本那些“这凛冽的山风涤荡我的灵魂”之类的呓语里,也沉淀了一份盘根错节的情结。如今,皇冠集镇早已换了模样,听说那山也修了步道,若再去,上山下山应是不同的风景与心境了。
三
上周三在汉阴县开展工作。连续几天降雨,汉阴在周三终于迎来了一日的晴好。车子一路往山区深处的镇子开,两岸山岚吸饱了水汽,苍翠欲滴,可迎面的风已有了阵阵凉意。
到了镇上,半山错落的老房子在连日雨水的冲刷下,显得愈发沧桑古朴。大山里的农村,人越来越少,精壮的劳动力大多在外打工,只偶尔见到老人坐在院坝前歇息。一个老婆婆坐在老屋门槛上,脚下摆了一摞摞编好的竹篦子。我走近去,透过她斜倚着的老木门框,看见了三合土夯实的坑坑洼洼的昏暗过道,和长出青苔的石板院子,院角一排挑在竹竿上晾晒的绵绸褂子格外鲜亮。那扑面而来的气息,是小时候熟悉的农村老屋的阴凉气,夹杂着湿润的土腥味。
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定格在时间里,老婆婆坐在那里,仿佛一坐就是几十年。可山里的光阴又是流动的,日头从东山挪到西山,编好的竹篦子摞了一叠又一叠,山风拂过她的鬓发,她的动作不疾不徐。
从老屋的幽暗中退出来,转过弯便是集镇广场。一排楼房前,“爱心食堂”红底白字十分醒目。负责人细细介绍着镇上养老服务情况。“六十到六十九周岁老人,每餐五元;七十到七十九周岁四元;八十周岁及以上三元……每天固定有二十多位老人到这里来吃饭。”晌午时分,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食堂里,端着一大碗鲜肉水饺,一边吃一边说着家长里短,热气从碗里升起,模糊他们的面容,却氤氲出热腾腾的人情味。
随着《安康市居家养老服务条例》的颁布,以村和社区为依托的养老举措越来越多,食宿、照料、康养、文娱逐一落地,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在爱老助老的实际行动中焕发生机。在日渐空旷的山村里,老屋还在,大山依旧,但吹进老屋的风,如今多了些暖暖的烟火气。老人们的生活,不再是大山孤独的守望。
山中的日月走得慢。那些老去的、沉默的山村,正在被另一种方式温柔地托住。我站在广场上,回望山间那些灰瓦土墙的老房子,忽然觉得,它们不是岁月深处沉默的标本,而是生着根长在了这大山里鲜活的家园。
(作者系市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法规科科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