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最美好的味道，从来不在山珍海味，而在一碗家常、一坛烟火、一生牵挂里。

每年农历二三月，正是农村青黄不接的时节。陈粮日渐见底，春耕的作物才刚刚入土萌芽，此时地里的胡豆、豌豆却悄悄饱满，撑起了农家一日三餐的饭桌，既能当主食饱腹，也能做菜配饭。而最点睛的滋味，莫过于炒胡豆时，撒入一把母亲亲手做的酸盐菜，那一抹酸爽鲜香便是炒胡豆的灵魂，既中和了胡豆的单调口感，也是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母亲的味道。

母亲一生辛劳，最是勤俭持家。俗话说“半大小子，吃穷老子”，当年粮食和蔬菜短缺，为了养活家中五个正值饭量大增的孩子，改善一日三餐，母亲练就了制作盐菜的好手艺。四季里吃不完的时令蔬菜，冬天的萝卜，春天的菜苔，几斤豇豆、少许蒜苔，就连零星的三两个黄瓜、茄子，她都会精心切细晾晒、妥善贮存。等到七八月，拌上红辣椒、生姜、蒜片和食盐，细细揉匀入味，装坛密封，任由岁月慢慢发酵，成为冬日的下饭神器。每逢家中来客，这些腌菜便大放光彩，也是母亲的高光时刻。皮豇豆炒肉丝鲜辣入味，萝卜卷炒腊肉红白相映，黄瓜干与腌蒜苔摆盘后淋上一勺滚烫香油，色泽鲜亮，香气扑鼻。几盘家常菜就成为餐桌上最诱人的滋味，也是款待贵客最体面的“硬菜”。在我们家，大青菜腌制的酸盐菜永远最受欢迎，不管是简单素炒还是搭配荤菜，亦或是做一钵酸盐菜清汤面，都是独属于母亲无可替代的家的味道。

岁月流转，如今母亲已是 86 岁高龄，光阴染白了她的鬓角，但身体依旧健朗，依然心心念念要做一坛霉豆腐，腌一坛酸盐菜。

腌制盐菜，最好的原料是青菜，每到青菜成熟的季节，我们便从老家地里砍一捆新鲜青菜回来。洗净、晒蔫、切细、装坛，每一道工序，都由母亲在旁轻声指导，关键步骤亲自示范。儿子儿媳、孙子孙女齐上阵，我们笑着忙碌着，有时候也在帮倒忙，都想把自己的小心思压进小小的坛子里去发酵。每次母亲都会笑眯眯地说“背时娃儿，不行啵！”。在外人看来，这或许像一场“作秀”，可我们心里明白：这不是作秀，是陪伴，是传承，是最朴素的孝顺，是让母亲在烟火气里感受被儿孙环绕的温暖与心安。

历经一月有余的时间沉淀，酸盐菜终于醇香入味。选一个兄弟姐妹齐聚的周末，高高兴兴请上老母亲，做一桌丰盛的宴席，炒一盘新鲜的盐菜胡豆，算是完成简单的开坛仪式。这道菜一上桌，便是当天餐桌上的绝对明星，人人争先恐后品尝，七嘴八舌地夸赞，满屋都是欢声笑语，入耳都是“溢美之词”，情绪价值直接爆表。母亲会拿起勺子，挨个给儿子、儿媳舀上一勺，随后端起酒杯，招呼大家共饮。抿酒时惬意地咂出声响，脸上条条皱纹里都荡漾着幸福。我们吃的，是一坛盐菜里沉甸甸的母爱，母亲品的，是儿孙绕膝、阖家团圆的幸福。此刻再回头看当初那场众人忙活的温情“作秀”，忽然懂得，一切都意义非凡。

一坛酸盐菜，藏着农家最质朴的人间烟火，盛着母亲撑起全家的勤俭坚韧，是弟兄姊妹间的暖心温情，是儿女孝顺母亲最低调温柔的方式。青菜年年长，腌菜年年做，只要这坛酸盐菜的滋味不曾消散，勤俭、孝顺、和睦的家风就会代代相传。

（作者系市人大常委会研究室调研科科长）